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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。
岁月无恙,花开正好。
属于这个时代的烽烟,似乎完全没有燃烧到这座繁华的城市。放眼望去,尽是歌楼酒肆,高阁庭宇。街上的行人面色松惬,根本不像是生活在乱世之中。
清水潺潺,桥边芍药开的正艳,桥上站着赏花的俏丽女子,语笑嫣嫣,竟是把这满目红药都给比了下去。
他穿着深紫色绣金长袍,乌黑色的长发被玉冠束住,身后没有跟着一个随从,独自一个人,面色深深的背手信步走在桥上。
藏在衣袖里的书信就像是最滚烫的烙铁,刻在他的手上,心上,那是生生的痛。
水面波光粼粼,岁月温柔,阳光正好,他驻足在桥上,静静的望着那几乎要伸到他面前的芍花。
波澜无惊的水面上,突然传来了清脆的歌声,在没有注意的时候,湖面上行来了一只画舫,那桥头上坐满了穿着彩衣,长相俏丽的女子。她们互相嬉笑着,用手挑起湖里的水,开玩笑的朝着身边的人泼去。
一边绮音,一边美人,当真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美景。
为了不让自己被水泼湿,她们连连跳着躲开,彩衣迎着微风扬起,就像是彩色的蝴蝶,在空中肆意飞舞一般。
“舞袖回的姑娘,真的个个都是难得的美人啊!”身边突然传来一阵感叹,曹操回过头,却不知何时,本来并没有多少人的桥上,竟挤满了人,而且围成一圈的,都是清一色的男人。
曹操素来不喜欢与人靠的那么近,正欲离开,可是人群围堵的厉害,他根本寸步难行,反而被挤的更靠近石桥。
大家都朝着那画舫张望着,伸长了脖子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繁缕姑娘怎么还不出来?难不成她今天没有来这里?”大家都在议论纷纷,却还是拼命的往里面挤。
“算了,就算繁缕姑娘没来,今日能看见舞袖回这么多的美人,当真是不枉此行了。”身边一个男人,虽说是在开导着同伴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群女子,“要知道要想看一眼舞袖回的姑娘,那是有多难。”
“繁缕?”曹操喃喃的念了一句这个名字,感觉到有些意外。
听着这个名字,他可以肯定这是个女子,只是不知道,到底是怎样的女子,竟能让这些男人如此疯狂。
先前坐在船头上的那些女子,却突然将船停住,接着全都跑进了画舫,再也没有出来。
湖面上一下安静了起来,可是围在桥上的人,却是越来越多。
“兄弟。”边上先前那个说话的男子,耳朵极好,听到曹操念着繁缕二字,便自来熟的搭话道:“你也是为了繁缕姑娘才来这里的吧?”他一副“大家都是男人,没什么不好意思”的样子望着曹操。
曹操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看不见一人的画舫许久,才缓缓地开口,道:“繁缕,是谁?”
此话一出,那个男人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,上下打量着曹操,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。
曹操面色无异的任他打量。
打量了许久,他竟有些看不起的说道:“你应该是外乡人吧?整个扬州城,不可能有人会不知道繁缕姑娘的,更别说是你还是一个男人了。”
提到繁缕二字,他的表情,在一瞬间就变得痴迷。
曹操没有再和他说话,只是将视线投向那不见人的画舫,嘴角扬起一抹笑容,冷冷的,毫无温度。
纵然全世界的胭脂花粉都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那个人明丽的一个笑容。
当看过整个天下最美丽的颜色以后,人世间的姹紫嫣红,便全都成了黑白。
一群肤浅的男人,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看到,人世间真正的绝色。
对于这种无聊的事情,他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兴趣,转身欲走时,身后却传来什么东西坠进水里的声音,紧接着,一道紫色的身影便跃下那石桥,朝着那抹正在湖水中沉浮着的鹅黄色身影。
一切,来得都太快了,快到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……
等到呆若木石的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曹操已经身在画舫之上了。
他浑身都已经湿透,鸦玉般的长发也是黏黏的粘在身上,身上还在不住的往下落着水。即使狼狈成这样,他站在那里,便是英俊的令人窒息。
先前那些彩衣的女子,将他团团围住,眼神含羞的望着他,可是曹操却是连望她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刚刚之所以会那样不顾一切的跳进湖里,不过是坠水的那个女子的一袭黄衣,像极了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。
可是,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女子,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想到这里,曹操都是忍不住自嘲。
只不过是相似的一件衣服,都让他心乱至此。若是当她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,他真的不知道,自己还能做出些什么更疯狂的事来。
这几日,整个天下最惊天动地的消息,就是少帝与何太后的死讯。当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一贯从容淡定的他,却是失手将画笔掉落,刹那间,画纸上那绝世的女子,便模糊了眉目。
安排在皇宫里的人传来消息,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,那个如同白璧般完美无瑕的女子,竟已双目失明。
那一瞬间,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,只是暴怒的掀翻了桌案,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洛阳,带她离开。
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将她留下,明明知道董卓对她恨之入骨,却还是将她留在了洛阳。他以为,以吕布的能力,至少还是能守住她的。可是,就因为他的自以为是,那个完美无瑕的女子,却是失去了一双眼睛。
什么都看不见啊!
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?
他不知道黑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可是他却是那么清楚的知道,那个女子对孤寂的恐惧。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,一夕之间全都失去,就连双目,也再也看不见光线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她,会害怕到什么样的程度?
屋子里满满的跪了一屋子的人,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。
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了洛阳城,若是此刻回去,无疑是自投罗网,而且,以他现在的实力,亦是没有办法和董卓对抗的。
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,让他愤怒至极,一掌劈在桌上,竟生生的将坚固的桌子劈裂。
那一刻,他就发誓:他一定会重回洛阳的,他一定要让那些让她受苦的人,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到那时,他会保护她,再也不让她受到半分委屈。
想到这里,船舱内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紧接着,挂在面前的珠帘被一双青葱玉手缓缓挑起,映入眼中的是一双黑如晶石的眸子。
她亭亭的站在那里,眼含秋波,媚眼如丝,肤若凝脂,面如白玉。只不过静静站在那里,一语未出,却又是无限风流。
曹操这下倒也才是明白,那些男人为何会为了她,疯狂之此。
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美人,可却是没有几个能和眼前这个女人,相提并论。
若是没有见过那个女子,也许,他也会觉得这个叫做繁缕的女人,是真正的天下第一。
可是,心里一旦真的住进了一个人,便是西子在世,天仙下凡,便也觉得无趣。
那个名叫姜颐的女子,却是无法代替。
一分娇弱,两分冷漠,三分坚强,再加四分聪慧,构成了一个完美至极的她,也构成了一个他心中最想要的女人。
繁缕却是盈盈一笑,梨涡深深,“你救了我,想让我怎么报答你?”她的脑袋微微偏向一边,竟有几分可爱。
女子,本来就是这天下最有灵性的生物,而漂亮的女子,便是更会蛊惑人心。
曹操虽然并不是贪恋女色之人,但是面对这样的女子,却也是没有办法冷颜相对。
上前一步,曹操俯下头,定定的望着她。两人靠的距离很近,繁缕的一双艳艳红唇,几乎都要碰上了他的唇。他们四目相对,流光四转,繁缕的脸都像是被烧着了一般,红得吓人,就在她都快要溺毙在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的时候,曹操却是突然直起身,繁缕心上的压抑感也紧随着消失,不知为何,他离开的时候,她的心里,竟有着深深的失落。
曹操手上握着一只金步摇,对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女人,摇了摇那只步摇,道:“我就要这个。”
曹操的眼睛望着那只金步摇,眼神越发的温柔,繁缕望着这个突然不再冷漠桀骜的男人,心里的某一块,慢慢的变得柔软。
曹操微微颔首,就要离开。袖口一紧,曹操望着那双扯住他衣袖的素白的小手,微微蹙眉道:“你想如何?”
望着他略有怒意的眼睛,繁缕也不觉得害怕,却是猛地从他的手里将那只步摇又夺了回去,“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她扬眉,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。
从来,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逃脱她的掌控,不论他们怎样坚持,她的巧笑言兮,一颦一笑,都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,全都不可救药的迷上她。
在她石榴裙下倒下的男人,又何止千万?
她不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,会是个例外。
她想要的猎物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曹操望着她,又望了望依旧还抓着自己的那双小手,缓缓开口道:“我不喜欢女人和我撒娇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松开。”
他素来不喜欢与人靠的太近,就算是美人,也不例外。
不喜欢的东西,再好,他也不要。
繁缕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怒意,却还是没有放手,因为在她的心里,根本不觉得这个男人会对她怎么样。
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,就算是了不得的英豪,在红粉佳人面前,也只有乖乖的俯首称臣。
这便是所谓的四两拨千斤。
她从小便是在烟花巷中长大,对于男人,她比谁都要了解。
这舞袖回的头牌,并不是浪得虚名的。她不但有着绝世的美貌,更是对男人的心思了若指掌,想要逃脱她的掌控,那绝对是不可能的。
她想到这里,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,梨花带雨的模样,让人忍不住的一阵心疼。
曹操望了她一眼,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曹操已经毫不留情的将她整个人甩开。她跌在冰冷的地上,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这个面若冰霜的男人,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。
可是,手上的痛清晰地提醒着她,此刻发生的一切,都是无比的真实。
曹操望着跌坐在地上的繁缕,扬唇笑道:“你若是舍不得那步摇,我还你便是了。”繁缕一脸惊讶的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,原本握在那里的金步摇,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眼前的那个男人手里。
曹操摇了摇那步摇,目光一凛,手中的步摇竟已直直的射了过来。繁缕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生了杀意,心中一惧,吓得紧闭着双目。
没有预料中的疼痛,繁缕小心翼翼的睁开眼,随即又是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的发髻。刚刚被他夺走的步摇,此刻正不偏不倚的插在自己的鬓边,摇摇欲坠。
繁缕望着面前的男人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的眼睛,死死的望着曹操。
“如果怕死的话,就不要再惹怒我。”曹操轻飘飘的留下这一句哈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身后传来一声娇俏的声音,繁缕缓缓的从身后走到他身边,微微笑道:“你若是想要这步摇,今晚便去舞袖回找我。”繁缕指了指自己鬓角的步摇,笑得很是开心。
曹操望着她,不置可否,足尖一点,便已经远离了那至画舫。繁缕追至船头,却只能看到他的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。
缓缓地将发上的步摇拔下,她望着那只步摇,竟笑得有些晃神。
清波摇荡,画舫轻轻向前飘去,红药香气袅袅,飘送千里……
舞袖回。
若是说扬州是一座烟花之城,那么舞袖回,便是传说中的荼蘼之地。
彩衣飘飘,红粉艳丽,轻歌曼舞,灯红酒绿。
曹操坐在二楼最靠近栏杆的地方,这里方位极好,可以将整个大堂一览无遗。
他浅浅的饮了一口酒,浓郁的酒香,溢满整个胸膛。
舞袖回是扬州城最大的一家歌舞坊,而舞袖回的头牌,便是白日里所见的那个名叫繁缕的女子。
这舞袖回当真不像是个青楼,到处镶金嵌玉的,倒是半点也不输给洛阳的皇城。
而且,听说这舞袖回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不是达官显贵,不许进;不是富甲一方,不许进,不是青年才俊,不许进。
听说,这一切,都是那个繁缕定下的规矩。
大堂中丝竹声声,曹操将手中的酒杯放下,静静的望着堂下的那些人。今夜,他来这里,当然不会只是为了拿走她的金步摇,他是想要知道,这女人把扬州城所有有实力的男人都聚在一起,到底想做什么?
弦瑟响起,彩带飘过,一袭红色的身影便飘然站在了大堂中的高台上。曹操一惊,望着那抹红色,手掌不自觉的收紧。
鼓瑟起,弦音过,高台上的女子翩然起舞。
进止难期,若往若还,转眄流精,光润玉颜。
落英缤纷起,莲步轻移间,曹操望着她,那抹绯红,竟不由的有些迷乱,他痴痴的望着高台上的那个女子,一动不动。
突然,琴弦一震,台上的女子猝不及防,整个身子向着台边倾斜,大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,却又是无能为力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高台上的那个女子极速坠下。
耳畔是气流划过的声音,紧接着,一双宽广坚实的臂膀,紧紧的抱住她下坠中的身子,她缓缓地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双温柔至极的眼睛。
空中还是在不断的飘着落花,他抱着她缓缓而平稳的滑到地上。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搂住她的纤腰,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垂在高台间的彩带,而繁缕的两只手,却是紧紧地圈在曹操的颈上。
彩带飘飘,灯暖如美。英雄美人,落花间恰相逢。
他们定定的望着对方,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全部消失了,他们的世界,似乎只留下了彼此。
突然,曹操猛地松开了手,连连向后退了两步,远离了刚刚还被自己紧抱在怀里的女人。
当属于他的体温离开的时候,繁缕的心,一瞬间就变得特别特别的冷。
那是一种渗入心底的冷,冷到让她忍不住颤抖。
曹操望着对面的女子,手掌再一次的握成拳。刚才,他之所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,不过是因为,她的一袭红衣,像极了那个在白雪中缓步走来的女子。
白日里,他救她,是因为她像她。
而现下,他救她,还是因为她像她。
当恍惚过后,看清怀中女子的容貌,心便痛的更加无以复加。他真正想要救的那个女子,现在却在水深火热中,受尽苦难。
他任她受难,却是无能无力……
烛影摇曳,灯光暧昧。他们遥遥相望,却是相对无言。
她情根深种,他却只是认错了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