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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威酒肆。
狄欢与梅灵二人对坐在坐塌之上。
坐塌上铺着四四方方的席子,挂着轻纱帷帐,中间还置者一方小几,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。
虽身处闹市酒肆,倒也清幽雅致。
“不知梅大姑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?”狄欢才不喜欢磨磨唧唧打太极呢,开门见山多好。打开天窗说亮话,整个人都亮亮堂堂的了。
梅灵刚整理好衣裳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,就被狄欢那糙爷们儿的语气给吓得愣住了。
这说话的高调气度,还有那眉宇间的散漫神态,以及那盘腿而坐的模样……这哪里像是那个温婉娴静的闷葫芦狄大姐?!这就是一爷们儿,纯爷们儿啊!
梅灵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人了,难道说此人是狄大姐的兄长?或者说,这狄大姐的本性便是如此?也对,市井女子,难免粗鄙低陋。梅灵在心中幸灾乐祸般鄙视了狄欢一把——这种市井出身的女子,既没规矩,又没见识,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,也难怪二表兄不喜欢她啊!
狄欢不耐烦地伸出手指头往几案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:“梅大姑子,大家都是聪明人,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?”
不知道是怎么的,狄欢一见到这梅大姑子,心里就有种下意识的抗拒和疏离。也是,这表妹当的,都跟自家表哥搞到一个**上去了,那还得了了?!
“呵呵,二表嫂,你……你这是何意?阿灵不过是好意前来看看你!”梅灵压下心里对狄欢的鄙夷,换做一脸的委屈可怜,连眼睛里都已经蓄满了水,好像只等狄欢一声令下,她就马上开闸泄洪似的。
这女人哪,还真是水做的骨肉!
狄欢撇了撇嘴,不过想起水,她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——估计就是那一口古楼子给闹腾的!
梅灵咬了咬嘴唇,忍住了眼泪,然后温柔体贴地冲狄欢笑了笑,那神态,看上去就跟贤妻良母似的,只听她“好意”劝道:“二表嫂,阿灵也是女子,我也知道,二表兄那样做,你心中委屈……”
“梅大姑子,我渴了!”狄欢不满地板起脸,就这还不算完,她还把脸直接转到了一边去。你说这人,假惺惺地请她来酒肆说话,结果连喝的东西都不给上一个,那她得抠成啥样儿啊?
“呃……是阿灵疏忽了,二表嫂想吃什么尽管说。”梅灵强装着笑颜,然后悄悄地往衣袖里摸了一把,还好身上是带了钱的。
“既然是酒肆,那就吃酒罢,请酒博士——”嘿嘿,说不得说不得,狄欢还真想尝尝这唐朝的酒是个什么滋味儿。
有道是: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农夫内心如汤煮,公子王孙把扇摇。
狄欢一直都觉得,像水浒里头这种喝酒的境界才是真正令人爽快的。大夏天的,毒太阳烤在人身上就跟要把人舔了似的,人人说话里都带着火星子的味道。如果在这个时候,来几桶凉丝丝甜丝丝还辣丝丝的烧酒,再加上一把脆枣儿,大伙儿都袒胸露乳,吃得热火朝天咔嚓咔嚓的——这才是大境界呢!
所以那青面兽杨志也合该被那几个大忽悠戏耍了去,天时地利人和,他一样也没占着呢嘛。
“哎,来啰——”
嘹亮的大嗓门儿直把狄欢从神游拉回了现实。
狄欢抬起眼睛细细打量,却见那酒博士生得不仅是贼眉鼠眼,獐头鼠目,而且俩门牙还突出来了,端的是一脸猥琐相——这人莫非是……白日鼠白胜?
她赶紧摇了摇脑袋,不会吧,这里是唐朝!
“嘿嘿,某侯三,见过两位客人。”酒博士笑眯眯地朝她们抱了抱拳。
梅灵不肯在狄欢面前失了面子,于是只得咬着牙绷着面子温和地笑道:“二表嫂想吃什么酒就直说,不必与阿灵客气的。”
得,占便宜狄欢可是行家!
只见她大手一挥,豪气冲天地用拳头往几案上砸了几砸:“你们这里有甚么酒?一一给我们报上名来。”
嗯哼,反正又不用她自个儿掏钱。
她刚才被戴小虎那傻小子给涮了一把,正是有气没地儿撒呢,这下可好了,她终于遇上愿意让她找回场子的冤大头了!
“嘿嘿,客人来我们虎威酒肆算是来对地方了,老主公好酒,所以这大江南北的酒,在我们虎威酒肆绝不会没有的,”只听侯三跟念顺口溜儿似的介绍起来,“郢州的富水,乌程的若下,荥阳的土窟春,富平的石冻春,剑南的烧春酒,河东的乾和葡萄,岭南的灵溪、博罗,宜城的九酝,浔阳的湓水,长安城的西市腔,蛤蟆岭的郎官清、阿婆清,还有波斯的三勒浆,以及金陵春、梨花春、松醪春、竹叶春、玉露春、庆云春、地黄酒、送鸡酒、三辰酒、鱼儿酒、扶头酒、松花酒、椒葱酒——客人您可有中意的呢?”
狄欢一听就乐了,这侯三当酒博士之前是唱快板儿书的吧?
不对不对,快板儿书是明朝的!
同时她也有些郁闷,瞧着说话顺溜的哟,看看人家,再看看她家说句话都大喘气儿的黎小龙……
“那就来壶三勒浆吧,我也想尝尝波斯的味道。”狄欢对侯三点头笑道。
“好咧!”
酒是现成的,很快侯三就端来了一壶三勒浆和两个铜觞。
三勒浆呈琥珀色,很浓,在铜觞里面晃晃荡荡的,也挺好看。
狄欢喝了一口,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,反正酸酸甜甜还不错。
只可惜没有下酒菜啊……
狄欢忍不住闭上眼睛,酒鬼花生,凉拌红油三丝,卤鸭脚卤鸭翅,糟卤鸭舌,泡椒花生米,腊肉炒腊肝子,香辣小海螺,牙签牛肉,鱼香凤爪,爆炒海瓜子……她好想念这些经典的下酒菜嗷!
“你要不要也来一碗?”喝了点儿东西,狄欢那被黎小龙戴小虎弄坏的心情也好了许多。
梅灵强自笑道:“二表嫂莫要客气,阿灵不用了。”在鱼龙混杂的市井酒肆里喝酒,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,她书香之后的脸面还往哪里搁?
“那感情好。”狄欢乐了,接着直接拿着壶喝了个干干净净。
梅灵见状嘴角微抽,然后冷冷地说了句:“二表嫂我们还是说正事儿吧。”
“好,正事儿,正事儿。”
狄欢面上笑着,心中却暗道:你来算计我,难道我就不能算计你吗?
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她狄欢,凡事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公开。
PS:这一章里面出现的酒名都出自《国史补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