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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爷,您不能这样任由大姐胡来!”姜八娘气鼓鼓地冲到姜奎面前暴喝道。
却见姜奎容色悠然地盘腿坐于榻上,一壶香茶置于坐塌小几上,微微地散发着热气。
姜奎淡然地看了看她:“阿容啊,有些事情,是该放手让下一代去做了。”
“阿爷,儿明白,可是弟兄们……”姜八娘从小便跟着姜奎和几个兄长在江湖上厮杀,心里端的便是江湖上那一套道理。
“那丫头若是连这一点事情都处理不好,又如何能做大生意?”姜奎悠闲地端起香茶,轻轻地嘬了一口,却在暗中皱起了眉头——这都甚么玩意儿啊,酸不拉几的就跟馊了似的。
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,狄欢领着左龙(黎小龙)右虎(戴小虎)来到了奴隶市场。
当然,请忽略那个仗着自己年纪大眼睛毒非要跟来看看的姜八娘。
刚来到奴隶市场的狄欢,心里不免是有些压抑和沉重的。毕竟她是在共和国红旗底下长大的,见识到这样大张旗鼓却又丧失人性的奴隶贩卖,狄欢心里怎么想怎么闹腾。
不过……狄欢转了转眼睛,瞟了瞟黎小龙戴小虎,以及最崇尚义气的姜八娘那习以为常的神色……唉,算了,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吧,入乡随俗要紧。
黎小龙是个中的行家、人精,他刚一来,便有好几个奴隶贩子亲切地朝他走了过来攀起了交情。
戴小虎见黎小龙跟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打得火热,面上也流露出一副傲娇吃醋的神色。
狄欢咳了咳,转过脸来就当啥都没看到。
黎小龙见此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而后对狄欢介绍道:“女郎,介绍个哥们儿,刘敷,是这场子里的管事。”
“刘管事好生意啊。”狄欢扬着下巴微笑着点了点头,她的神态虽然算得上礼貌,但却并非恭谨亲和——当然,对一个女郎来说,这样才是合乎礼数的。
刘敷笑着打了个哈哈儿:“挣几个小钱罢了——对了,听老黎说,狄娘子此番前来是有意买几个奴隶?”
狄欢笑答:“铺子里缺几个人手。”
刘敷笑眯眯地问了起来:“店里少人,为何不招伙计呢,奴隶的身价银可比每个月给伙计的那点儿工钱要多得多了。”
狄欢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此人,道:“我只求可靠。”
“嘿嘿,某明白了,”事已至此,刘敷便不再多言,转而笑眯眯地指向蹲在角落里那几人介绍道,“狄娘子,这几个奴隶都是在长安洛阳有名的食肆大厨那里学过手艺的,某保证手脚干净干活儿利索,您要不瞧瞧?”
狄欢笑着点点头,犀利的目光一一扫去。
徐安,洛阳人,面容周正,笑容憨厚,一看就是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规矩人,同时,老实也意味着可靠。
庞化及,益州人,容貌黑丑,个头高大,嗓门儿惊人,生得是燕颔虎颈,豹头环眼,双臂孔武有力,身材宛如巨人,却像是个虎虎生威的武将。
柳飞白,扬州人,唇红齿白,眉清目秀,瘦高个儿,说起话来头头是道(当然在狄欢眼里便成了油嘴滑舌),穿上白衣不像是个厨子,若添上一把折扇却成了个翩翩士子。
马六,广州人,生得黑矮,手脚粗大,沉默寡言,闷头闷脑,不爱说话,隔着老远狄欢就闻到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鱼腥臭。
赵驼子,肃州人,一个翻着白眼儿的驼背老头儿,一看便是老眼昏花走不动路的那种,估计是拿来凑数儿的。
李万全,新罗人,容貌虽无大碍,可看上去总是有种怪怪的畸形感觉,说起汉话也是生硬得很,磕磕巴巴的,手脚也还算是利索。
狄欢果断地摇了摇头:“既是到我们店里做厨子,嘴上光会说是不行的,要拿出实际行动来——刘管事,可否让他们一显身手?”
这要求并不为过。
刘敷想了想便笑道:“既然狄娘子如此吩咐,那某就让他们几个好好表现一番咧!”
接着,刘敷又转过脸来看向这几个奴隶,呵斥道:“你们几个,小心伺候着狄娘子,做自己最拿手的一道菜便可!”
狄欢眸光微转,面上仍旧笑而不语。
徐安做的是一道热洛河。
狄欢看着那一块块鲜嫩易碎的鹿血,心下暗道:果然是洛阳来的,见过些大世面,就连心眼也是大的。
而庞化及献上的菜却让狄欢感到意外了。如她所料,庞化及这样的黑炭头,就算是会做些菜肴,那也是野猪炙、串脯之类的,可没想到,这大老粗献上来的居然是——一小碗喷香诱人的菊香齑并一盏雪白干净的杏酪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粗中有细么?
扬州柳飞白做的是一道剔缕鸡,香而不腥,入口即化,味道绵长,口感细嫩,鸡肉吃上去既不肥又不柴,有嚼头却并不塞牙,竟是极好的。
而鱼腥汉子马六和驼背老头儿赵驼子却更让狄欢感到意外,甚至是……惊喜。
这两人,从广州来的鱼腥汉子竟做得一手辛辣呛爽鲜嫩剔透的好鱼鲙,细细打听名目,居然是失传已久的鳘鱼干鲙!而那从肃州远道而来的不起眼的驼背老头儿,做的竟然是唐宫名肴浑羊殁忽!
狄欢仔细听两人介绍,方知那鳘鱼干鲙和浑羊殁忽的来历。
鳘鱼干鲙是隋代留下的名菜,海船上,作鲙,去皮骨,取其精肉,切缕,晒三四日使其极干,用没沾水的新白瓷瓶装盛,泥密封,经过五六十天还和新鲜鱼肉一样。要吃的时候,取出干鲙用布包裹,瓮中盛水,渍三刻,带布沥干水,置盘,细切香柔叶铺上,调匀便可食,味道鲜美正如刚捕之鱼。
由此,狄欢便可知这马六期待机遇的用心良苦。
而浑羊殁忽,却是从宫廷流传到达官贵人家的制法,一般是按所宴人数取相应鹅数,杀鹅去毛,清除内脏,将鹅置入羊腹中,缝合后烤羊,羊肉烤熟后,将羊弃掉,仅食羊腹中的鹅。
看来这赵驼子,也是个隐藏得极深的。
而新罗人李万全献上来的是一道雕胡饭,口感味道原本也是极好的,可在之前众多明珠的照耀下,已然黯淡无光。
狄欢看着面前的几道菜肴,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微笑。
她的心已然做出了选择。
PS:
热洛河:《太平广记》卷二三四引唐卢言《卢氏杂说·热洛河》:“玄宗命射生官射鲜鹿,取血煎鹿肠食之,谓之热洛河。赐安禄山及哥舒翰。”
杏酪:捶杏仁作浆,挍去渣,拌米粉,加糖熬之,即杏仁茶。
雕胡饭:所谓“雕胡”,即菰米,也就是菰的种子。菰米呈圆柱形,两端渐尖,表面棕褐色,折断面呈灰白色,富有油质,质坚硬而脆。据说用菰米煮饭,香味扑鼻,且又软又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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